科学的指导或者背书

Yifan 2020-03-25

虽然新冠疫情已经横行快三个月了,但是把它当作一个百年一遇的全球性传染病其实是较为近期的事情,尤其是在欧洲大规模爆发之后。二月份的时候,我主要是在做各式各样的志愿者工作,经历了一段交杂着失眠、焦虑、愤怒和迷失的时间。当时,我首先将这场公共健康危机看作是一场治理的失败和延续;作为一个文科生,我自然有很多想说的。随局势不断扩张、升级,我逐渐认识到这首先是一个全新的公共健康危机,它当然不是纯粹仅和科学相关的,但是给科学和其应用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政客和科学家能给的最诚实的答案就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人类现在所面对的,是一个还十分未知的未来,而照亮这个未来的方法,首先是科学的。

这个认识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首先,作为一个完全文科背景的人,我应该认识自己的知识领域的局限。在许多科学的层面上,我的局限是绝对的,这同前段时间那位抱怨不断回答疫情问题的足球教练并无差别。尊重专业是非常重要的。我对在科学范畴里过分带入人文学科视角的那种做法和自信是保持怀疑的,这甚至让我在旁听国内一些朋友对于英国”群体免疫”的讨论的时候有很大的不适感。对于一个政治制度和文化的自信,转换为对特定组别的科学家的某一个数学模型的自信,并且似乎允许了对其他科学家的不同意见的选择性忽视,这是不合理的。这是对权力的支持,不是对科学的支持。其次,我反对知识的局限可以成为不去了解的理由。如果你支持某一个社会透明的体系和高效有质量的媒体,但同时又不去运用它扩充你的知识的话,那么这个支持是狭隘的。有很多海外的科学家以及科学记者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提出不同的建议和批评,其中很多人非常慷慨地为我这样的小白写了易懂的文章以及画了以日更新的图表(比如FT的John Burn-Murdoch每天在推上更新并接受反馈)。这些渠道提供给我一个做小型文献综述的机会。虽然我没有办法得出自己结论,但是我对这个讨论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受过基础的专业学术训练的人明白,这本是参与讨论的第一步。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很多人因为不同的原因跳过了这一步。在这里,我想阐明我无意说没有科学背景的人应该闭嘴,这是绝对错误的。人文社科背景的人在此时与理工背景的人分享着同样艰巨的使命和责任,甚至在如何达成这些使命上面对更大的挑战。在中国语境里,目前的讨论需要更有国际视野(这是全球性的危机),对疫情的影响和评估需要更多人文的考虑(这本质上也是人的危机)等等,都是我们恐怕永远都做不足但是又永远都得去做的事情。在此,我主要想说的是,人文社科背景的人应该尊重科学专业,积极了解科学上的讨论,并且对自己关于科学的评论要有审慎的态度。

这件事情之所以这么困扰我,同我目前在伦敦以及多年在英国有很大的关系。单在“群体免疫”这一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科学和实际政策之间的张力:它是一个概念吗?是一个政策吗?这两者有差别吗?如果你关注英国每天一次的新闻发布会,guided by science (遵循科学的指导)经常出现。英相几乎在所有值得进一步解释的问题上都是这么回答的:我们的政策制定遵循科学的指导,以此为基础,我们会在正确的时间点做正确的事情。直觉上我有两个疑惑:一是我们是否拥有一个科学共识?答案很明显的是,没有。在初期,英国的政策与世卫组织的指导是不相同的。二是,正确的时间点是否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事后诸葛的概念。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在发布会上被正面回答。我认为其中一个原因是发布会上没有科学记者,虽然这本身是一个合理的情况。发布会主要是一个监督和公开的作用,而且资深的政治记者大多都很好地做了自己的工作,比如Sky News的记者Sam Coates会在推上征集问题。但是,科学就像是在房间里的大象。难道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为决策的延迟来责怪一个模型吗?这是不是不仅错误理解了模型的意义,也错误理解了决策制定的过程呢?那么guided by science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值得更多的思考,这不仅是知识分子的事情,也是大众应该试图想一想的。

今天(25日)十点十五分到一点半有英国议会科学和技术委员的公开会议(and oral evidence session),对参与英国防疫的主要科学人员通过问答的方式了解目前的进展。主要目的不仅仅是让公众更细致地了解发布会上解释不清的问题,也是收集”证据”(evidence),以便日后复盘甚至追责用。因此这些科学家都是证人(witness)。我听了全程。遗憾的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是通过视频参与的,间歇语音质量不佳,一些人的话我几乎听不清楚,比如常站在英相右手边的首席顾问Patrick Vallance。我主要列出部分我听清了并且理解了的信息(如果有出入请一定要告知)。

  • Neil Ferguson p.s.教授确实是一副抱恙的样子。

  • SAGE (Scientific Advisory Group of Emergencies;中文暂且说是专家组吧)只提供科学的依据和建议但是不参与最终的决策制定。SAGE组的具体人员不是公开的。

  • 英国政策转向主要来源于对NHS能力的再评估,尤其是对ICU的再评估,这其中又尤其是关于invasive ventilato(在急性呼吸衰竭的情况下需要使用医用呼吸机)需求的评估。结果是病人的数量是原本预计的两倍,可以达到三倍。

  • 一些地方NHS会不堪重负,一些地方不会。目前已出现了崩溃的情况。

  • 在目前的阶段,群体免疫不是决策制定的基础(Sir Vallanc也提到了这一点)。

  • 关于近两天突然间流行的牛津的模型,教授认为是不可靠的。

  • 关于冬天是否会有第二轮高峰,教授认为在没有疫苗的情况下,我们预计会看到更多的传染,但是是否会有再一次的大规模传染取决于从现在开始的措施。

  • 夏天的气温会对减缓传染速度有帮助,但大概率不会终止传染。

  • Richard Horton p.s. 他的推特可以看到不少一线人员的反馈

  • 英国没有充分运用国际科学界内已有成果(”absence of reflection of paper);忽视早期警告,行动太晚。

  • 没有足够的clinical and public health input。

  • 检测和追踪传染链上的工作仍然不足,虽然这两件事应当是重中之重。

  • Dr. Saville and Prof. Pollard p.s. 主要介绍了目前疫苗开发和其他相关学术项目的的情况

  • 英国在埃博拉之后启动了专项资金和疫苗项目来应对全球性传染疾病,这些项目和资金在这次新冠疫情中发挥重要作用。

  • 目前疫苗正在加速研,并力求尽快进入量产的阶段(这是普通研发项目少有的,但是常规的模式需要若干年的时间才可以获得疫苗)。

  • 但是这次史无前例的疫情只能通过国家社会通力合作来解决,无论是资金还是技术上。Dr. Saville认为开发至少需要20亿美金(2 billion dollars )。

  • 中国科学家在一月初就在国际刊物上发表了一系列非常重要的论文,与SARS阶段相比,透明度高了非常多。这对国际社会的合作有极大的帮助。

  • Prof. Pollard较为乐观的认为研发最快可以在六个月之内完成,但是因为生产等许多其他事宜,最快也需要12个月,但是保守估计是18个月(Dr. Saville支持这个说法)。

  • 在封锁(lockdown)解除之后,我们应该会看到病毒传播速度有回升的趋势。封锁是一个暂时的策略(managemet measures),但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疫苗才是。

后面两位一位是语音质量不佳,另一位Prof. Peacock的发言最重要的内容是关于自我检测工具(home testing kit)。她说这些工具可以通过邮寄到家,过程类似测孕;但是具体细节,比如何时准备好,是否免费,还没有定论。同时,她表示这个办法已经被广泛运用,比如在欧陆和东亚。我不太确定是否如此,但是因为这个会议时长过长,直播被卡了。我就只好停在这里,晚点看看推特上有没有什么评论了。

在这场目前还未见尽头的极端状况下,人不免会有很多反思。最基本的常态已经被隐形但十分强大的敌人所攻破。这是一个可以把思考和反思做得更彻底的机会,一个亲自体验边界可有可无,原则皆可被挑战但也亟需被捍卫的时间。知识 (or in the guidance of shared knowledge and reflection),无论领域,是我们能走出这场危机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