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30天

Yifan 2018-01-24

这个冬天回国前,我感到自己是支离破碎的。每天的生活从把一片一片的自己拼成完整的人开始,在努力维持这一片一片的自己不分崩离析中结束。每一片的我都有点相斥,又有点相惜,但更多时候,我只以某一片的自己生活着。这其中角色的切换不是特别顺利,我不太能理解特定情况下的自己,就好像面对一个陌生人。然而那是我,无法逃避。

我有几年没有冬天回国了。假期很短,奔波很累。然而我是想回家的。苏格兰的冬天很长,很冷,圣安还赋予了冬季一种极度寂静古朴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很好,我喜欢英国的小镇,安静,平和和人与人之间产生美的距离。可是winter depression还是会如约而至。昨日刚阅张公子一篇关于波长和季节性抑郁的文章,如果真有几分道理,那我对冬天的自己应该再宽容一点。这次回家,是因为连续两年没有回湖南老家看望长辈了。这个动机是很任务性的,但是回国的三十天里,我发现那个支离破碎的部分,正在慢慢好了起来。

三十天里,五天在香港,四天在北京,八天在湖南长沙和益阳市,两天在潮汕,两天在福州,一天在漳州;在厦门的时候,也在海沧区和思明区两头住;坐了共计约六小时的飞机,十二小时的动车,十小时的汽车;吃了多到无法一一列举的美食;写了一万三千字的文章;得了一次重感冒;喝了挺多酒;过了四个人的生日,包括自己的。这样的安排不好说是一个轻松的假期,然而跑来跑去似乎成为了常态。累着,但又愿意累着。

不是不想念英国,恰恰相反,从一些角度来说,我想得很。当然,我尤其想得是圣安德鲁斯里的英国,那种安静。国内太吵了,机场,火车站,商场,无不有大喇叭广播的声音,内容从新闻,广告,音乐和告示不一。然而人们目不斜视地路过,充耳不闻地坐着,已经练成了在高分贝的环境里淡定自若的本领。声音此起彼伏,内容反复而没有新意,这是这个国家的日复一日的背景音乐而已。还令我十分想念的,是所有非警察国家的常态,那种没有人盯着你,没有人随时查身份证,没有人在每一个入口等你安检,没有人在入住酒店前为你拍照留档的自由。

所以是什么在短短三十天里,治好了那个数月以来分崩离析的我?除了福建二十度的冬天,一切看起来并不自动成立。在益阳,奶奶问我在国内的感觉如何?我说,好极了,但不留恋。不是不留恋美好的东西,而是认为人不应该总是留恋美好的东西。我害怕自己在惯性里生活,即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地生活。就像很多导演们会害怕自己拍戏太顺,我害怕自己的生活太顺利。我对这样的事情保持了一种高度的警惕,因为顺利常常是因为你太出色或是太平庸。我保持我对自己平庸的定位。在异文化的环境里,总是可以激发很多思考,哪怕对于“异”文化的感受,早就超过了新鲜和不适的阶段。但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发现自己最能够被不同的文化环境所激发。“自己”只有在和“他者”碰撞反应的时候,才能够体现什么是“自己”,因而当所碰撞的人,事,物,越不一样越出色,就能够更好的找到和理解“自己”。这个过程必要极了,也内耗极了。这个过程大可不必做,但是我不做不行。我不想在惯性里生活。

我从不羞于承认,我是平庸的。在一次次碰撞之后,我越发靠近支离破碎。一部分来源于自己不够坚强,或对自己的认识存在偏差,带来了失望和误判;一部分来源于所碰撞的事物太极端,甚至太错误。更糟糕的是,我不能很好的求救,全部仰仗自己消化,一手捡起摔碎的那片,一手把剩下的部分粘在一起,常常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