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又上凉山前夕

Yifan 2017-07-28

又是一年上凉山的日子,目标地点是四川省凉山自治州喜德县热柯依达乡中心小学。去年,作为十二个志愿者中的一个,我担任五年级的班主任,负责高年级地理历史的备课和教授,以及组织全校规模的体育活动。在中央实行撤点并校之后,该小学的人数达到了近200人,是当地规模较大的一所学校。在过去的十年,该校都和NGO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因此建起了两栋新的校舍,连起无线网络,提供远高于当地伙食标准的三餐,并将学费维持在每学期400元左右。如果孩子的成绩在班级的前十名,约是人数前35%,可以拿到50-100元不等的奖学金。如果孩子所在的家庭有得到资助,那么还会有百元不等的学费补助。学校的结构是一个年级一个班,人数在30-40人之间,男女比率没有明显的失衡。每年能有近十个学生考出大山,到喜德县,甚至是西昌市上初中。考虑到这需要成绩优良和家庭支持两方面的优势,形式已十分可喜。去年,有四个考入高中的毕业生回到小学让我们做高考辅导。能够在高考准备上帮助到毕业多年的学生,支教的朋友们都非常用心。我们可能比他们更加看重高考这个机会,更加强调“去成都”对他们追求更好生活的意义。

在去之前,我做好了完全吃苦耐劳的准备。我的老家是不通公路的农村,我便自然以为学校至少是老家的标准或者以下。因此,在深山连上学校无线网的时刻,我不免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不过,在最后一周的家访中,我明白了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一种幻觉,山区的人们仍然在贫穷和疾病的紧紧缠绕中蹒跚生活。志愿者住的地方是一楼教室的地板,睡在自带的睡袋里面。这没什么,对我来说像是喜欢又很久没机会接触的户外生活。在学校的日程安排是非常紧凑的,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半几乎没有半小时以上的休息。这就像是12个大学生在组织着一个两百余小学生的,为期三周的暑校,事实也是如此。老师们大多下山休假,只有食堂师傅和个别几个老师留下担任保安和门房大爷的工作。我们下山的日子,也就是九月一日,是老师们上山和学校开学的日子。绕着篝火一遍遍跳着舞,觥筹交错一下,便完成了这个暑校和学校的交接。我仍记得离开的那天早上,我背着大包站在校门口,看到一个男老师踹了五年级一个学生一脚,那个性格开朗的孩子脸上毫无表情。我想我们三个人,我,男孩子,老师,都知道现在是谁的主场了。

我主动申请教高年级的历史和地理,另一个这么做的人LSE历史系的天艺兄。我们是队伍里唯二的历史系学生,历史似乎自然成为了我们分内之事。天艺兄已经是第四年上山,带着同一拨孩子从二年级到六年级毕业。孩子们对他的感情之深厚,是我们这些新面孔所远不能及的。2016年是他最后一次当这拨孩子的班主任,这让他感到很伤感。我经常见到他和学生们说,我们约好了在山外见面;他相信,走出大山是唯一可以改变孩子们人生的机会。我在热柯的第一堂课就是六年级的地理课,他作为班主任坐在后面听课,是莫大的鼓励。我也常去听他的历史课,并马上从中捕捉到了,我们对于历史有着同样的关切,即历史对于身份认同的塑造。我怎么定义我是谁,来自于我对我的历史,怎么理解。我是一个彝族人,一个少数民族,一个汉族人,还是中国人?这些概念可以均势地共存吗?我们做了很多的探讨,其中承认一点:我们是外来者,对孩子们可能有的答案一无所知。

一次历史课,我应男生们的提议讲秦始皇的故事。课堂接近尾声时,学生阿生木加举手问我,他是彝族人吗?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另外一个学生问,那么他是汉族的皇帝,对吧?我点头,班级里一阵交头接耳。我并没有准备面对这样的提问,且我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介绍秦始皇是哪族人。意识到这会是孩子们听历史故事时感到困惑的地方,我简单地介绍了历史上不是汉族统治的王朝。下课铃响,学生拉马伍合抓紧喊到,没有彝族的皇帝吗?整个班级好像都为了等我的答案似的,没有一人冲出教室。我无法回答,摇了摇头,喊了下课。转过身,黑板上贴着刚用过的中国地图,看看中国,又看看四川西南部,我一直都明白,四川西南部不曾纳入中华帝国版图,也未曾被收入过西藏神权统治。彝族人高度自治的奴隶社会由来已久,而被纳入新中国是这个社会最接近,所谓的中华版图的时候。我也一直都明白,彝族是一个被创造的分类。大凉山,小凉山的彝族,云南的,四川的,贵州的彝族互不相同。在历史上,他们是不同的,自治的部落,占山为王。虽然我明白这些,但是显然没有被放在心上。转过身,看着空空的教室,我不知道对于孩子们而言,我讲的故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甚至连我都不确定,我讲了一个什么故事。甚至有一些时刻,我感到我被所谓的政治正确给限制住了,我问自己,这是一个正确的做法吗?

这些问题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相反,它们在支教结束后的日子里仍然不断闯进我的脑海,并在再上凉山之际显得愈发强烈。去年,我调整了历史课的上法,没有遵循初中课本那种系统的知识架构,转而每天和孩子们聊天,问他们想听什么,然后我想讲故事一样上课。我相信,历史最浅显易懂的迷人之处,就是它的文学性或者故事性。不过,为了保证氛围是课堂而非茶馆,我会特别强调一些历史要素,特别是对于时间的认识。这像是一种对历史的感觉,时间在走,事物在变,连接了过去和现在。封闭的农业社会的凉山,仍高度依赖经验和传统来维持稳定生活秩序。这样的感觉在孩子们中,异常缺乏。当然,我清楚我没有教出心中最理想的历史课。因为在回答,历史到底要给他们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没有底气的。

最后一周的家访也带来了震动。在近一个小时的山路之后,我,北大学姐和当地老师(顺便充当普通话翻译)来到一个聚落。家访的工作和精准扶贫的摸底工作非常类似。问家庭情况,牲畜几头,经济来源等等。面前成为房屋的建筑没有窗户,拉开帘子,苍蝇成球状地扑面而来。屋内充满土味,正中是一个做饭的锅,两张简陋的床。剩下所有的地方都被荞麦等粮食作物填满。很少的几家能看到收音机,甚至电视等家用电器。我们进屋打起手电筒,坐定,向老乡询问各种表格上的问题。大部分老乡不能说流利的汉语,需要当地老师翻译。走访了一天,十几家,几乎每一家的成年人都有胃病,每一家都过着几乎自给自足的生活。后来得知,我走访家庭情况都属于中上。一些志愿者告诉我五年级一些学生的家庭状况,是在我想象之外的。比如说,一个学生的爸爸贩毒被抓,残疾的妈妈卧床不起,他和另外五个兄弟姐妹靠着在深山里开小卖部的奶奶抚养。七个人赖以生存的小卖部,每年大概能带来3000元的收入。这个孩子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笑脸。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笑着。运动会投篮输了,他笑着;考数学班级第二名,他笑着。他是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

许多孩子,他们需要的是机会。但是他们现在没有机会,命运是绝对受人和天摆布的。这种对我而言是绝望的感觉,对他们而言,似乎因为与生俱来而习以为常。就像孩子们和我描述自己亲人的死亡一样,冷静,淡然,语气里没有犹豫和颤抖,这让我感到很不适应。虽然不确定此是不是对每个人都合适,但我也认为,走出去是他们所能把握的,最大的机会。尽可能好地掌握汉语,融入这个汉族为主的社会,就有更大的可能过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我偶尔有一种急功近利的感觉,想要最直接地帮助到他们。这更有可能是教他们基本的数学,基本的法律意识,几门技能。相比之下,三周的历史课,真的有用吗?虽然我总是会立马问一句,如果有用呢?聪明固然重要,但是更要有道德。可是,反问自己,这真的是一个选择题吗?

写到此刻想起,去年出发前和Rikke说了支教这事,问她,要是你去,最想教他们什么?Rikke秒答,当然是critical thinking和freedom啊!真是非常斯堪的纳维亚的答案。现在非常想把这个丹麦人带去凉山的山沟里三周,然后再做探讨。哪怕答案一样,而且很可能一样,对我也会很有启发。

最后一句,希望今年回去能看到全班都在,这样就够好了。